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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撩乱》的整理与再版:岁过花甲,他重新检视中年时的临终之

2020-06-10来源:H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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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撩乱》的整理与再版:岁过花甲,他重新检视中年时的临终之

时间可以极温柔,也可能极暴力,端看你正在什幺样的时间中。

时间也不仅仅是抽象刻度的产物,或是钟錶上的那些有形有声的分分秒秒;很多时候它更像是一个没有明确边界却又有表有徵的「场」。

比方我们什幺时候开始意识到他者的存在(或者从「我即世界/世界即我」开始分裂为「我与非我-世界」),也许就是我们告别童年的起点:一次水中倒影、对镜凝视,人群之中对名字发出的一声叫唤。比方,意识到青春(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何时永远离你而去。后者于我,恰恰就在二十岁上那难忘的成年礼。

我的生日紧接在儿童节(如今叫妇幼节)和清明节之后,自入学读书开始,生日总会放长假(春假),直到大学时期依然如此。我一向不过生日,但二十岁或许比较特别吧,同班同学阿岫与阿盛难得约了要来南投家中一起吃饭。前一天深夜突然下了一场声势惊人的大雷雨,以至睡得有点不安不稳,但天亮后倒是一片清朗,路上也相对平静得有几分诡异。不过很快地,大家陆续听到了消息,并确认那件事终于发生,而那个人走了。是的,二十岁生日这天,怎幺就巧遇了台湾现代政治史上的一幕大般涅槃(mahā-parinibbāna),那天开始岛上每份报纸头版不是大号的「働」就是粗黑体的「悼」,打开收音机、电视机则是哀乐盈耳。同学、家人相见,任何欢声笑语都显得不合时宜,大家不约而同压低声音说话,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一律转为黑白画面的电视节目,气氛尴尬,食不知味。

如此具象而鲜明的「场」,如此的成年礼。那是一九七五年。

七七年大学毕业,十月入伍,经过短暂训练,于十一月和来自全岛新兵中心的愣头青们在基隆集结,準备发配外岛。那时节天候转冷,海象不佳,船期一再展延,等了近两个星期才得以登上人员运补舰。天黑后出航,偌大的一艘船一到外海即开始被风浪摆弄得犹如巨大的铁摇篮。船舱通风不佳,瀰漫着浓浓臭油味,加上逐渐多起来的晕船者酸馊的呕吐物,我和许多同船旅伴陆续走上漆黑的甲板,随便找个稍能避风的地方窝着。深夜尿急,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厕所,只好摸黑走到人少的船尾下风处,也没好好抓着什幺,靠在船舷边排尿入海,正好一阵大浪,船尾猛地一沉,整个人差点被甩进风急浪高的黑水沟。只要浪再大一些……死生毫釐,无人知晓。

到了外岛才上陆,又被转分发到一座没有平民、没有供电的离岛。那是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地方,却也是当时冷战的最前沿,对岸每两天炮击一次,只是弹壳里面塞的不是炸药而是心战传单。想了解外面世界发生了什幺事,唯一资讯来源是过期的报纸。我是在整整一个月之后,才知道我差点掉进海里那天,台湾发生了中坜事件。

一九八六年春,结束日本的学业返台前,未告知任何人,悄悄自大阪搭上鑒真号客货轮前往上海(在戒严时期,叫做「潜赴匪区」),经六朝古都南京,苏北刘、项故里,帝都北京,殷墟安阳,李白的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最后入蜀走访成都杜甫草堂。五月四日(大陆的青年节,台湾的文艺节)夏令时间开始那天準备下重庆,傍晚去成都火车站的路上,听司机说前一天有架华航七四七班机飞到了广州白云机场(也就是王锡爵事件,于大陆是投诚,于台湾是劫机),心头一惊,生怕事件导致两岸紧张再也回不去,而下落亦无人知晓。夜车于天矇矇亮时到达重庆,无心再停留,大雨中直接前往江岸码头,找到第一班开往武汉的江轮出川,只想赶快离开。

九四年秋,在北京书展奔忙一个礼拜,期间办了入藏证,此外未做任何準备即飞成都转海拔三千六的拉萨。高原反应自是预料中事,但没想到那样严重,踏上藏地三个小时不到,脑部开始缺氧头疼欲裂,自此睡不着也没胃口,只能不断喝水,每天强迫自己吃一颗小苹果;到了第三天只剩意识清晰,但灵魂涣散。第五天,想到此生不知道能否再来一次,于是依原计画前往海拔更高的日喀则。经过几天没吃没睡,感觉自己轻得像只游魂,颓靠车窗,半昏迷状态下用尽全力才能勉强睁开眼睛,所见无非梦中风景:海拔四七九四的康巴山口脚下雾散后翠绿如土耳其玉的圣湖羊卓雍错,湖畔沼泽上浪卡子的牧民与羊群,海拔五千米的卡惹山口上方悬凝于七二〇六米宁金冈桑峰圈谷的皎洁冰河……傍晚抵达日喀则时已气若游丝,头疼依旧剧烈而全身火烫,想冰敷向旅店服务员问冰块但没有,幽幽踱回房间,那时一小片金黄色夕照贴在走道墙上,告诉自己或许这是最后一眼了,却了无忧惧。遥远如斯,孤独如斯;多幺纯净,多幺的美。

人生实难。死亡环伺的「场」之连续。

这也难怪我会有感而在书中写道「当时澄回忆过往,偶尔无心将一些断裂与离散拼凑在一块……竟然会兴起『这一路好像是踏着腐尸走过来』的念头」。

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在斯德哥尔摩的受奖演说(〈日本的美与我——序说〉)中,提到芥川龙之介的临终之眼。

那是一九二七年的七月,芥川在自杀前不久写了一封不算短的信给老友久米正雄(〈致一老友之手记〉),里面不厌其烦地说明做为一个人形兽的自己,如何失去了动物性的求生本能,久已处于「冰也似透明的、神经质的病态世界」,而毫不迟疑地怀抱必死之心。这时的他对自身以及周遭的一切都深感嫌恶,唯独大自然在他眼中比任何时候都美。「你或许要笑我,既然爱着大自然之美,却又想着要自杀,岂不矛盾!」然而,他说,之所以觉得大自然如此迷人,正是因为映照在「我这双临终之眼」的缘故。

上世纪九○年代中我离开职场,我的两部长篇习作——《世纪末少年爱读本》与《天河撩乱》陆续完成于四十岁多一些的年纪,心理上虽然没有老、死逼近的实感,但过着一种与过去多年俨然有别的生活,那种出离的状态,仿佛置身(相对于社会生活之)彼岸的感觉。当时或未必有此自觉,但两部作品却不约而同採取了「临终之眼」的视角。

告别原来想定的人生路线图,从此与世界素面相见,遁入未知之境,旷野踯躅,夕露沾衣,但求做自己时间的主宰,生活倒也简单踏实得可以,最主要的,当你宣称要为自己负责,端的是再无藉口,想做的事、想读的书、该补的课、待修的缺憾,田园将芜,不容顾盼,唯有老实行去了。正因为都是想做、该做的事,于是每一样都容许也必须是「细嚼慢咽」,常常几天、几星期也没有完成个什幺像样的劳作。

久久见面一次的职场旧识,特别是忙碌辛苦日甚一日的出版界友人,最爱问我「到底都在忙些什幺」,明明没有什幺说得出口非忙不可的事,总不能诚实却很不道德的给个「就每天都睡到自然醒」之类的答覆,但真要细说又不得要领,只好笑着回道「忙着认识自己啊」,然后对方就好像听到蹩脚冷笑话般僵在那里,我还来不及加上「真的」强化其可信度,人家早已忙不迭换了话题。

然而事实如此。比方知识的耙梳考索,遇到难处就不能像过去轻易找个藉口逃逸。以前读《首楞严经》,每次遇到有咒王之称、长达四百多句、近三千字又充满奇音怪字有如天书的《首楞严咒》一定略过不念,现在可不能这样了,于是寻找国内外资料、彙整各家说法,将全文还原梵音并弄清楚本意,总共用了不下三个月时间。这还是短的。为了和生活周遭逐渐无感的事物重新建立连结,举凡观星,进行植物、昆虫定点观察,因地缘关係走遍大屯山系、五指山系大小步道拍照记录,每一样功课莫不是历时好几年。若季节的递嬗,温度、气味、颜色都无法成为自己体感的一部分,如何奢言认识自己?但以这样的节奏、态度面对日常的事事物物,从世俗眼光看来,不过是忙着被遗忘、努力做一个无用之人罢了。何况,记得谁说过,自我即虚构。

这也间接解释了,为何连续出版《世纪末少年爱读本》与《天河撩乱》之后,二十年了一直没有第三本书的消息。简单说,因为更多的认识自己,也就越发的看清自己过去那底气不足却装腔作势的面目,然后告诉自己再不能这样了。做为一个创作者我是幸运的,多年来不管生活上亲人、朋友、同事的包容成全,或是写作上来自读者、评论者、研究者的回馈,都远超出它所应得。今后如有所做,只有出之以更真诚、同时也必须更勇敢的态度此外无以为报。今次旧作重出,深知不免有资源回收之嫌,亦将难逃敝帚自珍之讥,唯祈读者诸君海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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